钢琴教师 (2001)
钢琴女教师erika被控制欲极强的母亲共生,父亲住疗养院不见踪影,母亲将她的古典音乐成就看作自己的成就,她成功厕身于维也纳古典乐体系中成为一有名望的教师(原作中说明,那是她毕业演出演砸了以后不得不接受的“失败”结果,她没有当上万里挑一的演奏家),将痛苦继续带给千家万户爱或不爱艺术的孩子们。
由于全部的时间和金钱都被母亲监管(母女俩甚至睡一张床),erika只能在上下班间隙里自残、窥淫、干坏事、买衣服解压(原作说,买了但从来不穿),在教学时以母亲的方式控制和打压学生。电影各处描绘了古典音乐师生家长的荒谬,音乐学院具有绝对权威,家长学生都被训得瑟瑟发抖绝对不敢反抗,就连弹钢琴的女学生被erika害到双手扎满碎玻璃流血留疤,再次见面时,她对此事仍一无所知,对erika赔笑,感谢老师代替她演奏。这就是古典乐界。
walter是一个普通的男大学生,生活在父权世界赋予他的无忧无虑的主权感中,有着“正常的爱的能力”,大胆追求erika,然后被对方的控制和阴暗欲望吓坏,最后被刺激得强奸了erika。因此,初看这部电影,或许会获得男生正常而女教师变态的印象。但原作者jelinek对此嘲讽一笑:所谓“正常”,只不过是那种不思考的无忧无虑的状态。erika对walter的折磨,是出于她对他完全无辜纯洁地享用着生命果实的嫉恨。她恨这个人竟敢这样恬不知耻地来爱她,好像他懂爱似的。这种心态大概就是厕妹对“健全人”的心态。
因此一确认关系,erika就开始无情地打击walter的“正常”世界。例如,她尽情伤害walter亲近过的那个女学生,以表达自己的嫉妒。但毫无疑问,walter对这种扭曲嫉妒一开始是受用的,因为这证明erika在意他。于是erika进一步控制他的欲望,对他脆弱的性唤起状态实施嘲弄、打断和忽略。原作小说指出,男人总是把满足自己性欲视作一个应该被连贯完成的过程。walter没料到erika会这么做,一时不知如何面对,于是照做。他无疑感到羞辱、被贬低。但是,这一切结束后,他突然在两人偷情的厕所里做出运动热身的动作,然后一路小跑呐喊着冲出厕所,还能在途中跳跃两下,背影洋溢着青春的热情。这个滑稽的场景,是他想重新用“正常、健康”的活力夺回主控权的证明。就像在经历了erika令人不适的阴寒阵阵后,故意跑跳活泛身体来取暖。
erika不能接受walter的“健康”。她借用舒伯特告诉他:舒伯特长得很丑,他这么阳光健美的人永远体会不到那种感受。换言之,作为舒伯特专家的erika,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。
讽刺的是,在erika逼迫walter朗读她的性幻想信件、让对方大倒胃口后,她看似回到了一个正常女人的位置——哀求爱人不要抛弃她。但这种受折磨抛弃、亟待原谅的角色,是她唯一能胜任的,也是她怀着恶毒的快意胜任的,复刻了她被母亲折磨的关系。自始至终,erika只懂一种关系:被母亲伤害——反抗母亲——母亲谴责——她屈服、承认自己该被谴责、求饶。
影片高潮部分的强奸处理得很有意思。它不是一次冲动犯罪,没什么激情,在场的所有人都困惑笨拙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该如何应对。walter只觉得自己被伤害了,应当报复回去。但他的报复是困顿的。他的男性尊严在erika那里始终受挫(强制中断快感、口交后对方剧烈干呕,都是能让观众大笑的荒谬性场面,打破了“性必须被浪漫或充满激情地完成”的意识形态神话),也不确定单纯伤害这个女的能不能带来任何改变,而且他来自一个阳光正常的世界,并不想伤害女性。他觉得自己完全被erika拉下了水。而erika看似柔弱、看似后悔戏弄了这个男子的感情,但我们也很难说,她在遭受暴力时到底是受到巨大精神冲击、还是感到了安心或绝望呢。
结尾我是受到别人启发才理解的:erika带着刀前往学生的音乐会,walter也就在那里。或许她觉得这经历会启发那个“正常”的男性,逼着他正视这些阴暗的痛苦,自己可以和他发生剧烈冲突,也就是真正的爱。但walter相当开朗地向她打了招呼,就和其他人一起入场了,仿佛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事。于是erika绝望地自残——刀插入心脏稍上的部位,流出心一般的鲜血。她安静离开了音乐厅。算是一个“出走”的结尾。我对这个结尾很疑惑,才又去找来原作小说看。截至这篇文章完成,只看了五分之一。
我认为,erika和观众都会意识到,walter的“正常的爱”中并没有爱。他对erika浅尝辄止,对她的扭曲成因毫无兴趣,只希望她快点恢复正常,好让他完成社会许诺给自己的愉悦性体验。或者,直接离开自己。性是父权制的一个关键安排,jelinek说。无论是性快感还是性冷淡,都是浸透着意识形态的。walter说的根本就是意识形态的语言。他在强奸之夜不断重复灌输给erika,一个正常女人应该怎样参与性。
从个人健康角度来说,他说的都对。但这并不出于他对erika的真切关爱(否则,结尾处他就不会那么cheerful,那么轻描淡写!),而是代替社会发话,他是一台宣传机器。因此,erika无法接受。
jelinek本身是一个挑衅、嘲弄、憎恨现存社会,且被“正常”社会恐惧和拒绝的作家。她是左翼,奥地利共产党成员。这部电影的角色都是社会中权力运行机制的节点。我看得很痛苦,这正是它要达到的效果。由此也想到,很多左翼人士的病态,是为这个社会而病态。他们不愿轻易恢复,否则人类就会忘记这些错误。